跳下去跳下去

论一论丧


记得两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里就特别谈论过丧这种情绪,扯了些时代病症的因素,科学宗教艺术哲学面面都映射到年轻人的心灵上,用理查德·奥弗里在《病态时代》的话讲是“危机感和恐惧感,大祸将至的预感和对文明终结的忧虑”。当时我自认为这种情绪已经慢慢伴着我年轻的叛逆躁动期一起消逝了,但事实是在这之后我反而更丧了,丧得惊天动地鬼神共泣。而且,如今我点开朋友圈竟也满眼都是葛优瘫和各种亚文化公众号关于吸毒主题打着擦边球,很明显,走年走国很乱,这种群体颓废式的精神气质是和小粉红歌颂式的献身渴望同时应运而生的反抗式的自毁激情。


这种对现象的讨论当然可以有很多可说,毕竟今天我国的政治魔幻又来到一个新的篇章,无限可能正在这里滋生发芽,这是特殊的时代,但纵观历史,即使只是近代史,这种动荡也都显然并不特殊,可以说毫不新鲜。宏大叙事已经解体了,乌托邦式的呼唤却幽灵一般依然在我们心里作祟。 我们都热衷于叙述分析宏观,说得太多了,仿佛扼住大他者的命脉就能解决所有他反映在我们个体身上的具体问题,但显然不行的。参加各种沙龙活动,地下集会,躲开有关部门的审查办着神秘的演出,这些仪式性的社会活动给予我们一种正在涉入世界和推动社会进程的宏大感,短暂地消解了自身。但是生活马上会把你拉回来,你妈作为生活的鲜活化身来到你面前,逼你剪掉卷曲的长发,遮住纹身,把你摁到了相亲的桌前。无论战乱还是和平年间,生活就是生活,吃喝拉撒睡必然主导着你每天的生物性节奏,终于有一天下午你醒来,怅然若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反抗什么,为什么反抗。所以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两年前写的那种东西,对个体而言其实无所裨益,也写不出什么新鲜的来。现在只想谈谈我们自己,个人的事还得回到个人来。

 

我回想起来,好像从小就特别喜欢那些自毁的人身上的气质,尽管小时候我自己成绩一直不错,但始终和班里成绩最差的学生关系最好,看着他们逃课、校外打群架、抽烟、留级,我似乎是打心底里好生喜欢和羡慕。再后来上了高中,自己也开始逃课捣乱,为非作歹。上了大学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那四年里几乎每晚都是在酒精中睡去,科挂得一塌糊涂。很自然我也认识了越来越多有自毁倾向的年轻人,他们是主流价值里的颓废者,疯狂地消耗自身,吸毒、自残,麻木地滥交却又为失去爱痛不欲生。在他们反叛的面容下面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心,敏感、深情、丰富,浪漫到无以复加。无数积极生活的人却大都普遍是那么苍白和无情,他们在用资本的话语交谈,用科学标准评判善恶,朝拜资本家神话,觊觎比自己更成功的亲朋,嘲笑失败者。(?而那些始终对一切周遭保持极度温柔的人,我们却害怕又期待看到他们露出狰狞的面容,批判圣母是令人兴奋的。同样是分裂,我们何以认为表现出的都是伪装,他的反面才是本真,且伪恶总是比伪善值得原谅,甚至是美的?)

 

对于自毁者,非常普遍的一点是,他们几乎都是资本原则中的挫败者,无论是挫败导致了自暴自弃的颓废,还是反叛的基因促成对世界刻意的拒绝,这两者都必然是相辅相成,滚着的雪球形成越来越大的黑暗。但问题就在于此,这是一种围绕自我的浪漫反抗,必将不是革命的、直击反抗对象之要害的,且历史上任何浪漫反动的失败都无一例外地加剧了既有形而上学的进程和自身的颓败。

 

所以可以说自毁者归根到底也没有跳出这个他们痛恶的这个资本原则,只是化身成了资本原则的颓败形式,受挫者寻求纯粹的反抗(反智主义,丢弃技术、拒绝传统)从而更为受挫,一轮轮加深。

 

八9年的那场学运是极好的例证,沙子乐队的《消费者之歌》淋漓尽致地表现了那一批人在这之后的生活和精神状态,歌词里的主角选择随波逐流,揣着创伤变成一具自认可鄙的行尸走肉,一个消费者。这是一个典型的高调的理想主义者抵抗失败后成为彻底的颓废虚无的形象。我们不能轻视一个被多数人遗忘的事件的余波力量,这很大程度上映射了二十几年来一批批反叛的年轻人精神状态的变化,九十年代直至新世纪之初,这种反叛和自毁是躁动的摇滚乐,而这之后更破碎的噪音和实验的声音开始发声,是西方意识形态和英美原则开始真正在这个古老、满目疮痍却又仿佛新生太阳般的国度遍地暗流涌动和爆炸的时候,这种“丧”也就开始像病毒一般寄生在年轻人心间,亟需一种末日的设置。

 

上一批的反抗者终究是空想社会主义者,他们是拥有彼岸的理念的,但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了,其面对的是更彻底的虚无。当然西方社会的进程好像早就给我们指了好多可循的道路和可供抓握的稻草。布尔乔亚式的自恋吧,囿于怀旧的感伤并拒绝一切理想和宏大的字眼。但这种软弱的逃避终究无法安放所有躁动的灵魂,那种寻找到我们愿意为之去死的对象的需求依旧强烈。兜来转去,我们又回到了古老的宗教和爱情。

 

但事实证明了对于一个中国的丧青,献身于宗教依旧是困难的,尽管我听说了几次身边的朋友在偶尔去教堂听到福音歌曲时偷偷流泪的情形。可是最终他们好像都像我一样把一只脚踏进基督教的领地后,又满怀警惕地抽了回来。就像尼采所说的,酒精与基督教可谓是“希望文明的两大麻醉剂”,正与反感酒精的原因一样,他同样反对基督教也是因为它让人们感觉良好的速度太快了,这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足以提起万分的警惕。

 

而对所有的遥远之物丧失了信心后,便只剩下爱情,如今爱情作为信仰的替代之物已十分普遍,献身赴死的欲望之强烈和爱情爆发的即刻性、具体性让我们几乎无法阻挡得坠入其中,瞬时满足了我们这种急功近利的强烈需求。并且我们远不像对宗教那样得以对其保持警惕,因为我们明白当自己稍有怀疑,这种宗教体验般涌满全身的圣光就将逐渐离我们而去。我们仿佛终于找到一种让自身远离了资本异化的途径,爱情要求我们付出最彻底的消耗来获得最完美的实现,进入相信的状态,看清楚命运的脉络、时间的痕迹,一切被我们解构的遥远之物又清晰起来。然而,主体间性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双方的眼中图景达到完美的一致是不可能的,对爱情极度理想主义的人往往也是无法忍受这种误解和瑕疵的人,爱情关系的崩塌也将随即而来。对于一个重归理想主义者的丧青而言,这种失恋可能需要遭遇比常人更大的冲击,信仰的崩溃和虚无的再次降临都是毁灭性的,但一个合格的丧青也是具有更强的自我修复能力的,只不过是又回到了无意义的自我扩张中,从而变得更加冷漠和警惕(反而是在爱的纠缠中更轻易一蹶不振)。

 

无论如何,理想主义式的爱情也不是稻草,但是爱本身不应该被遗弃,那种法左式的对爱过度的浪漫和高度激情的信心依旧给我鼓舞。如陆师给巴迪欧作的序中文末所说的“爱这一行动,是主体场域里的正面力量。它使主体走出反动和暧昧。忠诚似乎就成了主体的自我修复力量,是我们走出黑暗时代的真正动力。爱对于我们就是这样的动力。 ”

 

丧的本质终究来源于自我意识和自我实现的欲望过于强烈,消解这种情绪的关键在于消解这种自我的格局和视角,要么进入更博大的精神,要么埋头进入更细致的琐碎。诚如马克思所言,异化和异化的扬弃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我们要创造的新世界不是在空中也不是在彼岸,而就是我们脚下正踩着的旧世界。我们把荒谬推向世界,然而世界本身本是空无,世界并无荒诞可言,相反越深入地挖掘只会发现,他是如此地和谐和平等。荒诞感只会来自个体自我,来自于小我处境的片面放大,自我始终要求着世界的偏袒和优越。

 

放下这反抗的姿态,我知道这很难,因为一个抑郁者通常是不愿意积极治疗的,即使主观上想要结束这痛苦,身体上的惯性也依然抗拒,而对于一个丧青来说如出一辙,既然那种积极的生活依旧是缺失意义的,那这些努力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自我保护和减少痛苦吗?(某种意义上,成长为一个平静的成人,就如同修炼成通晓万物的佛,豁达而不再有悲喜,却也成为彻底的无)我想这种对意义的缺失感依旧来自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的视野,只有一个真正走出来的人知道这个意义是什么,对我们却不可知也不可言传。这个从深度的黑暗里走出来的人,自然也将不会是好为人师的自大者,或以为自己是可以救世的。他走了出来仅仅是因为这是他的命运。深处黑暗的人也正处于自己的命运,感性力量若存在,光明自然会来到他们身边。

 

前几天磕太大了,所以这两天一直昏昏沉沉,头脑发胀,几乎整天整天地睡,但今天突然兴起写了这篇也算老生常谈的东西,是因为感觉现在登微博,发现满屏都是一股丧的氛围(可能也是物以类聚促就的现象),这让我感到比自己丧更加沉重。另外这一长段时间的待业生活也让我不用嗑草都像在飞行,“明天”像车轮一样一遍一遍碾过,未来时而明朗,而大多数时候是一大片混沌,今天惊觉自己又要长一岁了,和每一个平淡的生日一样无意义却作为一个刺眼的时间符号给我一个自我提醒的契机:生命的消耗是如此的真实。

 

虽然我老说自己丧,但其实早就有了自我调控的技巧,和远离的趋势,这条路没有捷径,只有巨大的隐忍和对时间的耐心,现代人太欠缺了。抓住生活的各种具体的仪式感,去获得那不可知的意义,(就像服丧的意义永远不是为了度死者的魂而是安放生者的心)所以祝愿大家都开心点儿,送给正在丧的年轻人们和朋友八个字:拥抱黑暗,按时吃饭。

 

最后特师的这句话可以清楚地表达出我现在的希冀和心境:

 

“走国走年很乱,但始终有这样的期盼,太阳出来的时刻,能照耀到每一个善良的灵魂。”

 

2016-7-28

十二月的废话

套路


有一句话

我先后对三个姑娘说过

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还有两个

是陌生的人

第一次说它时

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如果有第四个人

我非常愿意

再试一次




旧金山


从餐馆回家的路上

一个流浪汉问我要了一支香烟

我给他点火的时候

他哇地一声哭了



蚂蚁


自从出租屋里闹蚂蚁

每天都要反复地抽出纸巾

摁死出现在眼前的蚂蚁

今天我又摁死一只

把纸巾凑到眼前

看到身体被压扁

但仍然在挣扎的蚂蚁

巨大的蚂蚁

我打了个寒颤

紧张地把它捏死

“蚂蚁蚂蚁 这首歌到底在唱什么?

蚂蚁蚂蚁 蝗虫的大腿?”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满世界都是蚂蚁

蚂蚁、蚂蚁

巨大的蚂蚁




愤怒


我亲爱的朋友

在我自卑的时候

拜托可不可以

不要安慰我

这样会让我 更愤怒




看海


我站在礁石上

看海

浪尖的战士

悬崖上的国王

究竟哪个

更值得敬佩




平常而忧郁的一天中快乐的一个瞬间


我有许多浪漫的想法

我要一个人

把他们一件一件

全部完成

谁也不告诉




分享


我有一件悲伤的事

想和朋友分享

但是A和B在的时候

C还没有到

B和C在的时候

A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到最后

我已经不想说了




周末


对于失业的人来说

周末其实没有意义

但是我依然在周五的晚上喝了很多的酒

在周六的早晨被阳光照醒

我从床底摸出手机

计算出已经睡了十个小时

豆豆发来信息说

“我在考虑下个月辞职来美国找你玩”

我把手机扔回床底

换了个姿势 又睡着了




周末2


-Let's go somewhere!

-Where?

-Everywhere.














抱着抽屉和火炬睡去的风

不要再追捕死去的阿波罗了

黄昏被弄丢以后每个奋勇的潮涨

都企图吮吸干净这城市的边缘

把人和人吧

都拉到未知黑暗中去瞧瞧那黑暗

一个自拍都会闭眼睛的人

会看完每部电影的结尾曲

先离开了宾夕法尼亚 再离开家里

离开怀俄明的草原 再路过一次海

路过猫和温泉

路过贪慕年轻的鸽子

路过优雅的火堆旁 

我们看见我们自己

带着镣铐跳舞

一劳永逸的激情是人

困在怎样也不会明白的贝壳里


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

 wusaning 2015-11-30 17:21:14

六个半小时的车程着实煎熬,但也就这么过来了,快要到站的时候说不上庆幸或激动,但多少是有感到一点轻松的。尽管波士顿今天的夜空找不到月光,天际线浑浊、冰冷、还掺着雾气,湿漉漉地包裹住城市里联邦风格的建筑群。
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景让我联想起那天离开芝加哥的飞机上我额头抵着窗看着芝拉克downtown的高楼群簇成一团热带雨林里通天的乔木树林。(人的大脑总是在意识抵达之前自发地搭接了一些奇怪的关联,神经脉冲穿过脊髓前往大脑皮层的资料库调取记忆碎片比所有计算机都要来得迅敏和尖锐,随后“意识”才姗姗来迟,像约会迟到的女友看到男孩准备的惊喜深受感动,并为其中奇特而精致的联系和趣味回味许久)飞机很快飞进密歇根湖的上空,我满怀乡愁地向后望着越来越模糊的黄金海岸线,就像我前一天晚上站在那里抬头望着一架一架向美国东岸驶去的飞机一样,还有十一年前那个中午,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与打群架结束之后的表情也与之相差无几。对于那个暴烈的夏天我所剩不多的印象就是口腔里的血腥味和喉头炙热的灼烧感,打群架的理由当时万分坚定,我咬牙切齿,义愤填膺。但到底为了什么打,打的是谁,我今天竟也是记不完全了,只记得故事里的几个关键的人物,我的好哥们儿F和Y都打得凶,F被对方用砖砸开了后脑勺,血立刻哗哗流一身,后来Y陪着F去普陀医院缝了十二针,包了一个多月的头纱。打完仗一直到双方统统散场也没有招来警察,事后地上零星的新鲜血迹和碎啤酒瓶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平静地躺着,当然明天一早这里就会恢复原貌。我背上和腿上不少淤青,幸运的是居然没有见血,和我之前人生一样平稳,没有大波大澜的失败,也尚不知道心碎是什么味道。我在附近石泉路的居民区里踱了很久很久,反正天黑之前不用急着回家,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气温一下降得很低,梧桐树叶也开始有点挂不住枝头了。夏天就要过去的季节总是能精准地提醒人们衰老和死亡,让一个科学武装头脑的现代人也和所有悲秋的古人无差地无法遏制地感怀时间的巨大张力和带来的悲壮美感。这对于一个莽撞懵懂的青少年来讲更新鲜、彻底、更有冲击,他没有办法理解和解释这围绕着胸腔的令自己呼吸急促和晕眩的情感暗流来自哪里,又要把自己带到哪里。所以那个黄昏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回想着下午的斗殴,竟然委屈地哭了出来。

我今天下午三点半从华盛顿的联合车站出发,Amtrak的火车还是旧旧的,车厢里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到大腿上有一种陈腐的灰尘的味道,有一点温暖。但是天黑以后就开始进入每一段长途旅行都要经历的百无聊赖的一段时间,坐立难安。前一站刚上车的一对黑人老夫妇抱怨了一会儿寒冷的天气,就头靠着头睡着了。铁轨被轧出浑厚有秩序的低频声响,响到所有心乱如麻的人也只好就此暂时放下理不清的思绪,火车面无表情地开进了黑夜里。
大彭开着他新买的SUV来火车站接我,见了面我俩都很高兴,在车上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还有许多共同朋友们的八卦。好像总是只有通过聊这些才能快速地把久别重逢以至于有些陌生了的故友和自己联结起来,也把自己陈旧的过去和现在衔接在一起了。很快就理所当然地热络起来,融化了隐形的隔阂,曾经再熟悉的朋友也不能省略这样的前戏。很快两个人同时回到了共同拥有的记忆场域里,这在冬天里显得格外珍贵。
波士顿也已经是零下的温度,街上的节日氛围已相当浓厚了,巨大的圣诞树立了起来,缠着彩灯,周末路人们也显得愉快放松,就等着节日和大雪的来临了。
“去年那场大雪真的crazy,听新闻说一直到今年五六月积雪才化完啊”
“对!”大彭回答我。
大彭带我回了他家,我们喝了一点波本,他爬到椅子上拆掉了烟雾警报器然后我们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起打了几盘游戏。两点多就东倒西歪地一起躺到床上睡着了,睡得安稳极了,也没有做什么梦。第二天十点多才醒。
起来以后我们又喝了一些酒,下了挂面就着炒鸡蛋吃了。然后我去大彭的学校参观了一下,他在东北大学读数学phd,四五年前我到波士顿来找他,我们去哈佛和MIT校园参观的场面好像也就在眼前,波士顿的龙虾还是细嫩滑润的口感,马上就能和记忆里的味道吻合起来。为什么一些时间没有改变的东西反而变得有一点点荒诞和滑稽,甚至有点可怜。(当然我们对待时间这个概念也还需要谨慎再谨慎)
我们去了宪章博物馆,海边吃海鲜,聊食物,打哈哈,在停车计费器边上抽烟,我坐在副驾上抱着酒瓶,大彭开车不喝酒。好像天黑以前的故事总是乏善可陈,其实天黑以后一样没什么进展。和过去在上海的时候一样,我们去club继续喝酒,大彭去舞池里跳舞,和一个身材相当不错的白人姑娘纠缠起来。我坐在吧台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又失去了兴趣,感到无聊和疲倦。酒保给我送了一子弹杯的金快活,跟我说是那边的先生请的,我望过去一个中年白人向我微笑,我回以微笑,用口型说了谢谢。喝了足够的酒,精神再次变得敏感又混沌,我一直等着那个白人过来搭话,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来。我发现他不在原来的座位了,舞池里也没有看见,一会儿便也忘记了这个小插曲,开始哈欠连连。我问酒保要了一罐红牛和吸管,但仍然懒得起身去跳舞。电子乐有时候显得乏味,与这个年头的自由市场和漫无边际的民主一样无味,保守派平庸的激情,还有强迫人们快乐的美国文化都是一样,和嬉皮士的胆怯其实一脉相承。就前阵子,新闻里说保罗麦卡特尼终于戒掉了抽了四十年的大麻,保罗笑盈盈地说,嘻嘻,我已经不抽大麻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在我的孩子与孙子们面前塑造坏榜样,我希望我是一个好的典范,让他们效法。这确实没劲极了,马克查普曼的3.8mm口径左轮手枪拯救了披头士和约翰列侬,Imagine这种软弱虚伪的吟唱再也骗不了今天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今天的年轻人也不再需要这种粮食了。当然马克查普曼这样一个角色也是必须和必然要出现的,他让这段杀死偶像的历史小波浪顺理成章。我们没有必要责怪Iggy Pop不再嘶吼我今年二十一活得真是好没劲no fun 啊no fun,不但没有像唱的那样在变老之前死去还在迎合市场的路上越走越顺。人不服老不行,装模作样地骗自己激情还在更没意思。皮尔洛精准的长传总有火力减弱的时候。那个悻悻离去的跑轰之王纳什退役前敲着诺维斯基的胸口愤愤地说你拿到总冠军的时候我真的好嫉妒你啊。科比现在也服了,再死磕也没用,巅峰一过去人真的就一路往下走了。老李和John Cale后来不也再次携起手给死去的老大哥安迪沃霍尔整了张伤感的专辑出来一诉衷肠,恐惧拉斯维加斯里LSD贴得七荤八素的秃顶德普带着渔夫帽和墨镜在内华达沙漠里朝四面八方放了几枪终于想通了生活箴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自有他自己的运转规律,傻瓜才他妈跟它作对。我想Hunter Thompson对这个桥段肯定得意极了,不知道他自杀前脑子里有没有闪过这个镜头。
十二点多大彭也累了,我们回到车里抽烟,也没有谁再提议去找些乐子,或者和以前一样去做些疯狂的事,我们俩都喝了很多,都不适合开车,所以决定在停车场里醒酒。
“Judy去德国工作了吧?”
“是吧,不联系了”
“应该没错,我facebook加过她。谈了个日本男朋友,快结婚了。”
“那天在武汉分别以后再也没见过了”
“分手费给了么?”
“谁给谁的?”
“……”
“你还有药吗”我问。
“家里草还有的,烟纸没了”
“褪黑素还在吃吧”
“吃的,劲还是大,一吃就困”
“嗑大的时候射精试过吗”
“废话那当然,和在脑子里放烟花的感觉差不多”
“妈的,对,就是我想说的,绚丽的万花筒爆头”
“文绉绉得”
“headband不错的,现在都抽这个混合的,抽完真的就像戴了headband,太阳穴的地方发紧发热,挺神的”
“少抽点了,人要傻掉的”
“现在感觉真是这样,大多数人还是平庸,平庸的人对知识的学习只是一种参观,参观前人走过的路”
“Comfort zone谁不想呆着,谁还跟自己来劲。我贝斯都卖了。”
“基本二战以后的人就没这股子劲了是吧,精神压力消失了生命的强力意志也就消失了”
“哎,不是我说你。再来劲也不能劫军火吧?推翻也不能是为了推翻,全部打乱你真有那能耐重组吗?”
“你说得没错,重新审视才是目的,那不挖护城河也不合适吧?西方决定论都是老生常谈了”
“你要这样讲世界就狭隘了,就跟诗学的局限一样,我们讨论过的。北京的那次读书会记得吧”
“不能忘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感觉更困了,我把头靠在大彭的肩上。这和每个煎熬和空洞的夜晚一样,无法言说的空虚感弥漫在周围,彻底的交流不再可能了,没有人可以做我们永久的港湾,总有一天永远的离别会到来。性欲可能是我们和神最后的宗教连接了,但此时此刻我回想起无论是和初恋女友第一次开房时廉价宾馆床单的气味,还是那年在加州的无比疯狂的同性滥交泳池派对,都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满是绝望的味道。更可笑的是,几乎我们绝大多数的努力都是在隔靴搔痒、自欺欺人。我们所有的一切奋斗和进步也都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心安的感觉,而世界从来没有真正被我们改变过哪怕一丝一毫。我们通过互相伤害来向自己辩解,站到台上大声宣布自己不是孤独的,社会共同体的希望,革命的火种!在爱情的温暖到来以前每个人早就伤痕累累,而更多的痛苦和悲伤还在接踵而至,消解我们的生命,这都是自然规律。快乐的激情是真切的,但这无法阻止悲剧的到来。对未来没有恐惧的人存在吗?谁有自信能走好这林中路?我感觉到法国文化真的害了我们这一代的一大批人,戈达尔和特吕弗比海洛因毒性更大,法国哲学也是。
回到家以后我们翻遍抽屉找出了烟斗,抽掉了最后一点叶子以后躺了下来。大彭背对着我哭了,我从后面用四肢紧紧地缠住他,跟着他颤抖的身体一起放任自己坠落一次吧。

醒来以后我发现我自己在火车上,大彭不知所踪。完全清醒以后我明白了原来我在去波士顿的火车上睡着了,火车根本就还没有到达波士顿,六个半小时的旅途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漫长得多。而我这次是一个人去波士顿,根本不会有大彭来接我,他早就在三年前那次该死的车祸里离开了我们。而我现在也终于快要被抑郁症状和定期到来的梦魇击垮,我在这个下午突然决定去大彭的墓前和他说说话,我们有时候的确需要墓碑这样摸得着的实物来锁定和象征一些已经变得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获得力量。
时至今日,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为什么那个下午我没有和Y一起陪F去医院缝针而是莫名其妙地走了一下午。不过也不能怪我,2004年确实有点遥远了。我记得那时候BBS还挺火热的,我有次还一本正经地为申请成为一个电影资源分享板块的版主写了一篇两千多字的长文。那年Playstaion在日本发行了便携版,我家书房里那个不会摇头了的美的牌电风扇和春兰空调都在夏天结束前坏了。

下车前我翻出我们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
“阳光从乌云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瞬间还真是叫人尴尬啊”
“是怪不好意思的”
“没有光的时候,我戴不戴眼镜都无所谓”


你可以爱上任何人,任何人也可能爱上你,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每个故事的开头都是你从一张床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醒来,但其实这无关紧要,因为故事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开始,随便什么地方结束。随意它就这样开始了,你从一张床上醒来,花了3秒反应自己在什么地方,狭小的出租屋,满地狼藉的酒瓶子,卫生纸,脏碟子——上面爬满了该死的蚂蚁,你想起来,是的,房子里最近闹蚂蚁灾,为什么房东还没有把说好的ant trap送来?

你从床上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看碟子上的蚂蚁交头接耳,擦肩而过,紧密相连又互不关心,你想象着他们的生活,或者仅仅是一个他的生活,同时抽了一团卫生纸面无表情地把他们全部摁死在不知道哪儿来的碟子上,或许是室友的。

你换上干净的内裤,重新躺回床上,手机告诉你今天是星期三,这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你开始重启大脑,运行你储存其中的生活,读档的过程中你胡乱地挠头,百叶窗在墙上留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好像昨天晚上这里曾经有一个派对,但是谁他妈会在周二的晚上开趴,但他们确实发生了,你记得,你如果连你记得的东西也不相信,那就没有什么东西你可以相信了,尽管他们确实经常欺骗你,把你当你一个廉价的婊子玩弄,你不在乎,你已经疯了,这是别人告诉你的,你已经疯了,但你自己认为自己没疯,你把这种瘾想象成癫,是一元的,一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活佛,这意向我们都认识,在发作时喘着平稳的粗气笑,藐视一切。

你浏览你的人生参数,所处的轨道,你偶然想到发问到底是谁造了你,但是大多数时候你不会想,你只知道今天你要干什么,明天呢,十年内,yes!I will get it! 你起床去刷牙,你不记得昨天晚上有没有刷牙,或许没有,或许你一个星期里都没有刷过牙,为什么人要每天刷牙呢,你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你那口烂牙,又调出了那些牙疼得满屋子打滚挠墙的晚上,虽然不能等量地唤起那疼痛,但你马上就让自己闭嘴了,闭嘴吧,傻逼,这就是为什么!然后你开始运行你的刷牙,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用力地来回摩擦,每次都刷出血来,你往水斗里吐血,漱口把他们冲淡,然后拔掉塞子,看着水流漩涡状地被吸进那个黑色的圆洞里,你想象里一会儿洞里的情形,但很快就失去兴趣。

你不知道要自己干嘛,没有食欲,这几天经常犯恶心,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应该意味着些什么,你想如果你爸妈在的话一定会有他们的一套解释,你现在觉得不妨听一听,如果你那个最爱收集养生文章、会把他们剪下来贴在那灰尘味道很重的笔记本里的爷爷,和你那个永远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笑,然后在大人们不注意时偷偷给你塞零用钱的奶奶也在的话,他们会怎么说呢。不知道,毕竟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想起13岁的那个晚上你爸爸好像试图在向你解释什么叫做死了,你蹲在地上系鞋带,脑子一片空白,也没有真正听进他在说什么,可能他什么都没在说,然后转念你在心里想我都13岁了,我他妈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死了。然后你们沉默不语地下楼,你跨上摩托车的后座,前面是那个叫做你爸爸的男人宽厚的背,他拍了一下你的腿,他说:“死了,就是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那个晚上他的妈妈,你的奶奶死了,其余的,你只记得你们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再后的相关记忆就精准地落到你十九岁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早晨,你爸爸和你一起走在从家里去中心医院的路上,阳光很平静,你意识到这条路你很久没有走过了,这是你每天小学回家时必经的一条路,是你那时候最有把握撒疯的一条路,或者是一块小区域,在这里你和隔壁班大胖子打过架结果眼睛开了花儿,是班里那个被几乎所有人欺负的腼腆小男孩送你去的学校医务室,他只是紧张地念叨,出血了,出血了,你自己也有些紧张,但搞不清楚为什么他比你还紧张,他拉着你的手臂,你们一路小跑。他是成绩最差的学生之一,但几乎每天都会被其他的皮大王欺负,被他们无故地殴打,然后满身是泥地自己爬起来,愤愤地咒骂,你根本听不懂他在骂啥,就和他每次被叫到站起来朗诵课文时一样,你想不明白把那一个个字念出来到底有他妈什么难的,怎么就和要他的命似的,就像你怎么学不会像那个皮大王一样从牙缝里射出一长串口水来,你觉得这太他妈的天才了,但到底为什么老师就把他们一致地定义为差生,而他们随后也大都不辜负老师的期望真的成长为了一个流氓。为什么你只不过是把那个几个可笑的汉字平淡地念了出来就是好学生了?但还有些更容易受到老师表扬的是那些把那几个破字念得富有感情的同学,你想不明白到底这到底是哪来的感情,难道情感可以无中生有。但是没关系,最后大家都发现了那个把文章念得富有感情的男生就是一傻逼,他有着根正苗红的一切意向,平头,戴眼镜,微胖,矮,成绩不错。后来你发现女生开始打量你,向你示好,你想她们或许是喜欢你,但你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你发现那些念文章时富有感情的女同学也喜欢你,你想难道是因为你成绩好,老师有意无意要表扬你几句,她们就嗅到什么原始的权力意味吗?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关联,但是你突然回想起小学要升学时爸妈带你去市里几乎最好的初中面试,你看着慢屋子带着大队长和中队长袖标的同龄人,尴尬地笑了,你把你自己的中队长袖标扯了下来扔进候场室的课桌里。

你发现你还在一路小跑去医务室的路上,边上那个腼腆的男孩把脏兮兮的手搭在你白色的衣服上,他身上的那股气味,让班里几乎所有人都想远离他,你也闻到了,但那只是气味啊,只是一种气味。你在医务室里坐着,他陪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们很少有交集,你只是想到一年级时偷偷看见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抽他耳光的情形,你感到莫名地愤怒,但好像你并没有亲自看见过,好像只是听别人这么说了,但就好像自己看见过一模一样,甚至连你趴在门后手抚摸着木门时手指的触感也被你一次又一次的想象细化为真实以后,你根本不知道它有没有真实发生过,直到有一天你突然意识有没有发生过并不重要,只是我们需要这个传言,来寄放我们的愤怒,即使他是拙劣的剧本也无妨。一起狂欢,就因为我们是同样的年纪,被安放在了这里,狂欢吧,轻松点燃你我他,就像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你军训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在几天里真的就产生了什么集体荣誉感,在唱那个老掉牙的军歌时,你仿佛感觉到了光荣和力量,那个团体的力量,这个古老的国家在用他陈旧的方法告诉你一些什么,你不知道,你只隐隐感觉到西方有一个更精致的东西在发光,你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你仍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你不知道究竟何为正义,你不相信学校,但你不知道怎么做,皮大王们依旧在课间殴打着那个脏兮兮的男生,那个男生也继续地在被殴打时歇斯底里地哭、叫,这喊声你永远可以从耳膜的深处调取出来。你不知道,你不相信老师有任何正义可言,所以你只是遥远地观望从来不动向那些笼罩你的权威寻求帮助的念头。

你仍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你只是发现大家依旧喜欢你,即使你什么也没做,你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你潜意识里故意让他们喜欢上你的,你想不明白。

姑娘们喜欢你,她们说喜欢你站在操场边深沉地透过眼镜看着周遭沉默不语的样子,你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他妈有什么好喜欢的,你只是站在那里突然被不知道什么地方涌过来的悲伤一拳击晕,你站在那里拼命地想逃出来。而你戴上了眼镜也只不过是因为彻夜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打游戏机或者读其他男生传给自己的小黄文把眼睛弄坏了。但男同学们也喜欢你,你冷静,你有无数的段子随口就能讲,你知道他们的嗨点在什么地方,你们可以一起喝酒,一起朝着河里撒尿,然而更重要的是你不会抢他们的姑娘。你觉得那些姑娘莫名其妙,在她们进入你的领地时,你逃开,然后终于有一天你把自己弄成了没有姑娘再会喜欢你的样子,你坐在大学宿舍楼顶的天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笑了,你满意了吧。你想跳下去,因为你觉得这很轻,什么都很轻,没有什么很重。

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在你十九岁时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早晨,你和你爸爸一起走在从家里走去中心医院的路上时你脑子里在想的事情,你和爸爸什么话也没说,就和平时一样,你们很少开口交谈,你们依旧靠着那些少数的交谈和其他零散的记忆偶尔互相打量着对方心中自己的形象,多数时候,或许只是互不干涉。这个清晨医生给你的爷爷下了病危通知单,医生说他只能活到今天中午,父亲一辈的兄弟姐妹在天还没亮时各自聚集到了医院,但是天亮以后,大家就纷纷离开了,留了两个儿媳妇在那里守着,其他人都各自离开了。你觉得于情理来说好像不妥,但你也知道他们只是累了。自从爷爷动完手术后开始神志不清,并且下不了床的近一年来,这一家人被几乎消耗殆尽,你看着父辈们在用他们的行动和语言冷静漂亮地承担和处理一切,他们面对着爷爷一次次深夜的胡言乱语和无理取闹,他们也不知道这混乱和虚无来自何方,他们看着床上那个瘦骨嶙峋、虚弱而时不时又胡言乱语陷入惊恐的老头,即使他们也在短时间里面面相觑,但他们依然知道这就是他们童年时那个像山一样巍然屹立的父亲,他们绝对不会怀疑这存在本身,于是你们在病床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节日,你看到父辈们在手术结果很糟糕后的愤怒和那个在童年也让你感到过害怕的危险张力,但你也知道他们终究会收起獠牙,拥抱命运。他们自己也是医生,警察,但是他们冷静、坚定,在这个国家和历史激荡的洪流呼啸而过之中,他们谦卑但骄傲地站在那里,对那些谄媚和勾结的权力游戏保持着距离,有一天你开始觉得他们很天真,他们老了,他们被那些危险的坏人欺骗、深深地伤害,他们痛不欲生,然后很快就站起来,回到那个位置,那个国家给他们描绘的世界图景里他们所在的位置。他们面对着虚无时,是清醒而注定疲惫的。你发现他们是那么的善良,他们对自己又是那么的苛刻,就像他们有时甚至拒绝了人类古老的法宝——仪式,给他们带来那宗教般的短暂忘我,他们甚至在爷爷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也没有围在病床前,而是各自疲惫地离开,回到生活中去了。他们疲于表演,悲伤而麻木地散去。

这又让你想起你有一天放学后到爷爷家去,他给你下了一碗面,炒了个鸡蛋,吃完后他不经意地提起今天是他的八十岁生日,正好你来,一起吃碗面,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的子孙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记得这重要的日子,但是你从这个老人的眼里也没有看见些许失落,他孑然一身,独立于世是那么坦荡、利落。你猜想父辈们知道了这事后无不感到后悔,但终究也没有补办个寿宴。那个晚上回家的路上你哭了,你感到委屈,委屈极了!

所以十九岁时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早晨,你走在父亲的身后,你突然明白了你为什么是你,而你父亲对于你又是什么,你在这个国家几十年政策动荡搞出来的家族结构里看到了自己,你想起你的堂姐,你的堂哥,你的大伯姑父舅妈,你无数个在家里只能自己拿左手和右手玩的童年,百无聊赖的那个夏天里你第一次手淫,第一次另外一个人进入你的生命,那个背对着你解开裙子的人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她又为什么成为了她。

然后你的ipad不断响起新邮件的声音,你的梦就醒了,你在床上坐起来,花了3秒反应自己在什么地方,狭小的出租屋,满地狼藉的酒瓶子,卫生纸,脏碟子——上面爬满了该死的蚂蚁。你把碟子捡起来,放到厨房的水斗里,打开水,看着那些蚂蚁被水冲走,你想你还没来得及想象他们的生活。

你回到屋子,手机告诉你今天是星期三,是的,谁都知道这当然意味着些什么,但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你不准备去上班,随便胡乱找个什么借口都没问题,你不是不知道你人生的轨迹,你知道,你也知道你的方向,你知道。但那些都根本不是什么,你也知道。

但你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是的,你不知道,但又有些东西你知道,你知道你的抽屉里有那无穷的宝贝,你就是世界的主宰,你只要把那该死的针头插进血管,或者胡乱地把那药片塞进嘴里,贴在舌尖,然后他妈的,吞下去,你就是一切。你已经慢慢明白了他们的运作,你对自己的身体和世界有所掌握,你感觉自己可以驾驭那巫师的口袋里神奇的魔法,可以站在那死亡的边缘不再失控而是冷静地看看一切,你也学习起利用那些人造的魔法,比如你学会躺在床上用手机连上不知道在屋子里什么的地方躺着的蓝牙音箱,你点开Spotify,找到那个对应着你在芝加哥幽暗的黑胶店买到的一张Sun Ra的条目,于是他们精准地在你的屋子里响起来,萦绕了整个宇宙,你回到了义乌、费城、芝加哥和卢湾区,你来到非洲的草原,你觉得癫,觉得在奔驰、燃烧,你又回到床上。

你被门铃声打断,你穿上裤子,从屋子里出去,住你隔壁的室友好像今天要搬走,你看见他房门紧闭,不确定他走了没有,你想或许你们可以交谈两句,或者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因为你觉得这人不错,他借用过几次你在厨房的炊具,你也很乐意,他也从来不对你狼藉地扔在浴缸里的一大坨衣服表示过不满,或者是你不断往屋子里带奇奇怪怪的男女,发出一些嘈杂的声音,他都没有说什么,当然你自己也知道你第二天就会收拾干净。你们都常常敞开着门,你用最大的音量放那些大剂量的迷幻噪音,你也听得见他屋子里传出总统选举辩论直播的声音,你们各自都不在意,并且感到舒服。

或许你们可以交谈两句,或者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你想。

然后你走到楼下,fedex的快递员,你感到很熟悉,你觉得应该每次来送货的都是他,你微笑地和他打招呼、在签收单上签字,收下包裹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信件,想象了一会儿他的生活和美国邮政系统的结构,你回到楼上,在厨房里从这堆信件中挑出自己的,你在每个信件上精准地定位收件人的信息,在一张明信片上你迟疑了很久,你找不到上面的有效信息,抬头和落款都没有找到,而是用了一些该死的模棱两可的昵称,你开始在自己的朋友清单中搜索与这些线索匹配的信息,你发现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自己已经在阅读明信片的内容了,然而道德告诉你这是不对的,你已经无礼地踏过了隐私的边界,违反了这个新自由主义世界的游戏规则,而同时你发现你给自己做道德判断的同时,已经读完了整个明信片,你可以确信那不是寄给你的了,但是你已经想不起来明信片上说了些什么,你回头再看一眼明信片,上面那些字母歪歪扭扭地移动着,狰狞而扭曲,你放下明信片,你知道你大了,你发现厨房的桌子上有好几个包裹,你突然想起来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下楼取包裹了,第一次下楼你遇见了房东的丈夫,他穿着工地的衣服和帽子,你从来不知道他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但你不确定,或许他只是因为什么原因正好穿着他们,你并不在意,你只是要出门买水果,因为你知道在trip途中你会需要水果。但是包裹呢?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这么大了,你开始回想你究竟在今天起床后磕了什么,磕了多少,你想不起来,你开始有些慌张。

所幸这慌张很短暂,你发现自己刚刚走到医院而已,你的爷爷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你的婶婶把你带到床边说,快最后和爷爷说几句话吧。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只是握住他的手,喊了一声爷爷,你明显地发现这个年迈的老人有了反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球在眼皮底下滚动,你想起童年无数次扎在你脸上的爷爷的胡茬,你想起那次因为你调皮和爷爷走散后自己找到了家里,你爷爷回到家后看见了你几乎气得要动手打你,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你知道你奶奶也有魔法,马上就平息了爷爷的愤怒,她还给你炸了鸡腿,你至今记得那面粉的味道,和手上的油渍。

他们告诉你,你小时候,你爷爷最疼你了,你记不清了,但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后来好像变了呢,也好像没变,只是面对着你越长越庞大的身体,你爷爷也无法再唤起面对那个娇小的你时的感情了吧,但是你也没有离开过。你记得在你奶奶去世后,你经常会放学后去看独居的爷爷,即使你只是去那里看个电视,然后和爷爷一起吃个随便什么剩菜剩饭就回家写作业。后来你爷爷意识到你长大了,而他老了,他不吝于向你寻求帮助,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时不大敢洗澡,因为他有脑梗的毛病,上次发作还是因为住在老房子,昏迷后立刻被邻居发现送了医才没事,现在搬到这新居室,谁也不认识谁,洗澡的时候万一昏过去,也没个人照应,所以想每次你看他的时候,他顺便洗个澡,如果出事,你也能打个电话求个救。

你也记得在爷爷的肠癌被确诊前的一次家庭聚餐,在城隍庙一家饭店,你爷爷让你陪他去厕所,他告诉你自己最近肠胃很不好,吃不进东西,而且经常会大便失禁,很是狼狈,你在厕所包间外面等着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你透过厕所的窗户看着外面飘动的柳叶,空气很清新,你安静地等待,什么也没有想,就和你坐在客厅里等着爷爷洗澡出来的过程一样,你甚至都无心看电视,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那或许意料之中的危险来临。但是每次爷爷都会安全地出来,看着他缓慢地佝偻着背把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颤抖着手把一粒粒纽扣扣上,。你假装依旧漫不经心地在看电视,胡乱地调着频道。

你突然意识到你和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结,即使在最近的这一年里他胡言乱语,有时候甚至认不出你是谁。你们隔着两代人厚重的历史,作为这个家族中活着的人里年龄最大和最小的两个男性,你们遥相呼应地存在着,你们互相无法理解各自的生活和话语,也从不分享,只是陪伴,你不会从他那里索取理解,你们处在一片混沌的和谐里。只是在那些他独自面对死亡和虚无的瞬间,你好像都恰好在他身边,其他的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早晨,你十九岁,在你对着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叫出爷爷这两个字的时候,你一下子想起了很多,而你透过那个眼皮底下滚动的眼珠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男人在这个瞬间想起了比你更多得多,很有可能是重新经历了他的整个一生。在这短短的几秒内,你们在一个谁都不熟悉的病房里,共同经历了一次穿越生死的trip,时间在这一刻被你们取消,你们握着对方的手,旁边的人没有人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这是你们永远的秘密,只有你们知道。

在很多年后,你和朋友来到一个陌生的城镇吃饭,你卷了根blue dream抽,和朋友们分享,并且很快就大了。在等餐的时候你坐不住了,你感觉不到你的朋友和你在同一个宇宙里,你夺门而出,在这陌生的小镇里闲逛,你看见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有个街头歌手歇斯底里地唱着一首悲伤的歌,你瞬间被吸引了,你靠在巷口听着,你突然发现有个老人盘腿坐在地上,坐在那歌手的对面,安静地坐着,不知道是什么突然拉动着你,你马上决定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们一起听着歌手的歌,曲罢,老人说我爱死这个伙计了,你说是的,你也一瞬间就被吸引了,他的声音太有感染力。

歌手接着唱歌,你大着,和老人有意无意地交谈,你们一起抽起歌手扔给你们的香烟。老人说话很慢,经常要停下来喘气,但是他的语言确实那么精准到位,严丝无缝,这让你有些惊讶,直到最后他说起自己年轻时主修的是哲学,读完了十七世纪所有的哲学著作,你喜出望外,你开始用你混乱的大脑拼凑出拙劣的句子,像是急切想要告诉他你思考的路径,但是你发现自己简直根本不会说英语,你艰难地表达,恨自己对语言的掌握是多么地粗劣可鄙,但每次老人在听完你的表达后,终于理解你说的意思时,回应的那句absolutely correct都让你无比想哭,你们对语言达成了一些共识,并且遥远地谈论了一下尼采这个疯子。在你急吼吼地一箩筐表达后,老人终于开始向你提问,他说你觉得美国怎么样?之前那个愤怒而忧伤的街头歌手已经走了,换成了另外一个始终在微笑的拉美胖子,他唱着快乐而浪漫的小调,叶子这时候已经在你的大脑里完全地炸开,你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突然你哭了,你痛哭流涕,手里的烟在可笑地随着你身体一起颤抖,歌手仍然微笑着唱着快乐的歌,老人看着你,那深邃的眼窝像是太阳,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然后你听见老人说了一句话,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飘来,他说:“I‘ve been there.” 

听完你更加无法控制自己地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大街上席地而坐大哭起来,在你相信自己对语言开始有些把握的时候,你再次放弃了他,你们两个都清楚地知道语言在你们之间隔开了几乎整个世界,但是在这个夜晚你们互相陪伴,你几乎要想起了另外一个来自东方的老人,即使他们长得没有一丁点儿相像。你突然又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只是碎片那么简单,你相信正义依旧在那里,但更多的,你仍然不敢确定。

你站起身来,把抽屉里那些该死的东西扔进垃圾箱,他们让你无所畏惧,但也让你懦弱,他们让你以为你是整个世界本身,你是一切,最终你将不会再认得你的这个身体,你的每一个美好的瞬间,第一次你体味到爱情,第一次感到荣耀,这都是世界而已,你不再是你,就像你一直怀疑的那样,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吧,这就是西方的诡计啊傻孩子,而你的爷爷依旧在病床上躺着,他奄奄一息地告诉你,回来吧孩子。

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滥用白天与黑夜,他们在夜里疯狂地派对,各自孤独地滥交。你麻木地看着一切,准备从这个陌生的城镇离开,继续出走到随便一个他妈的什么地方,你也开始希望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着你,知晓你的冷暖,你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出现,你又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初中同学聚会后,回到家里,你准备睡了,突然收到了你生命里第一个和你表白的女生发来的信息,她说她很感慨,感觉大家都变了,她说当时她是真的喜欢你,女生们也曾私下议论,感觉你是一个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人。你苦笑,因为你也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变,你想起自己生命中和自己有着羁绊的那些人, 你感觉生命很重,但你始终就只有你一个人,就和你那独居的爷爷没有两样。

门铃又响了,你离开电脑桌,停止打字,在下楼看到那个快递员时,你终于意识到,原来你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个周三的平常日子里,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喂自己服下了过量的药,也可能是你度过了你激荡又平稳的一生后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的回忆把你带回了这里,你打开铁门,在签收单上第无数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对快递员微笑。你看见屋子外面阳光充足,你决定出去走走。

饭后烟

吃过晚饭后

是一定要去阳台上抽支烟的

如果只抽一支

就可以在感到飘飘然前

回到厨房

一鼓作气

把锅和碗都洗了

如果连抽三支以上

身上就会有很重的烟味

重到连自己都能闻到

在三根烟之后

天就已经变黑了


Being is a bad trip

1
凯文坐在通向教堂地下室的楼梯上,背对着我。我站在人行道上,靠着楼梯扶手,为了显得自然,我掏出烟来抽,假装漫不经心地观察街上的情况。我们见面以后花了十五分钟,才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人少,僻靜,灯光昏暗。他卷叶子,我望风。期间有三四拨人经过。一条狗跑过来张望,被我用腿驱走了,一个墨西哥人停车在街对面,下车以后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还有一辆巡逻的警车开过,我紧张了一下但倒没有慌神,好在警察也没有多看我一眼。是的,一个穿着套头衫戴着棒球帽在路边抽烟的亚洲年轻人,能有什么大不了,九成就是个傻逼大学生周末出来嗨一下,第二天又老老实实滚回图书馆蓬头垢面地写论文。即使看穿我们在干嘛,警察也不稀罕下车。

我偶尔回头瞥一眼。凯文从玻璃罐头里四分之一盎司的草块上抠了一块下来,放进grinder磨。看得出来这次的货色不错,也新鲜,黏性很大。我快抽完一支烟的时候凯文说你有钥匙吗,我随手扔了一串钥匙给他,他拿钥匙戳了戳刚卷起来的一支joint的前端,然后又塞了一些草进去。他说,我得包得实一点。我说,哦。

然后我们边走边抽,一人两口轮流来。大概每人十几口以后就呼完了一支,然后我们就拐回了主街,主街上夜店和酒吧像货物一样整齐地排列。灯红酒绿万物喧嚣。凯文说,我包里还有叶子布朗尼,等会儿可以饿了吃,不过这东西上劲慢你知道的。大概又走了两个街区以后我四肢就开始发麻了,街景缓慢地推移,路人们都与我沉重地擦肩,我看见白人姑娘们内衣肩带恰如其分地嵌在冰雪一般的皮肤上,还有深渊一样的乳沟。基佬们成群结队,穿着一样的背心,肱二头肌的曲线美妙,胡茬里闪着火光,而所有直男都散发着腐旧塑料的味道,一闻就知道。这种让人怀念的感觉又一次到来,像被一个温暖的雾团包裹了身体,这让人满怀乡愁地想起羊水的温润。我清楚地知道,我大了。

我对凯文说,我大了。
凯文说,yo,你大了?
我说,对,我大了。
凯文说,man,你这么快就大了?
是这样的,我大得快。我说,你大没?
yo man……,我听到凯文这么说,然后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注意力被其他声音吸引了,对,每一个方向——三百六十度每一个角度都有不同波长的声音直接穿进我的大脑里,随即融作一团棉花,彩色的灯光旋转着诡异地忽明忽暗,柔软地陷进广告牌里。我感觉没法儿笔直地往前走,于是搭住凯文的肩,我说,凯文,我大了。他说,你说过了。我说,那我搭着你,你领我走。凯文说,好。

搭着他的肩以后我发现安心了不少,虽然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失去意识,但是每次“清醒”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都让我不那么慌张。这种感觉其实和上课/开会的时候困得不行的场景一样,你拼命地想保持清醒,但就是就是就是做不到,梦境一次一次地把你拽进黑暗中,你的头几乎要撞到桌子的时候你一激灵地醒来,水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奇怪的形状,老师/老板还在滔滔不绝,并没有发现你在打瞌睡,这让你感到侥幸甚至幸福,但你的大脑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的是什么,你努力地去听,直到再一次闭上眼睛,再一次醒来,再一次睡去,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没有什么在你的掌控之中,但好像一切又理所当然尽在掌握。

慢慢地我感觉口干舌燥,我看见我的舌头在口腔里拼命地搅动,像干燥的岩石一样摩擦,发出巨大的响声,最后它使劲地抵住上颚前端,后端发力才终于使唾液腺分泌出一些救命的汁水来。我看见路边的长椅上立刻坐了下来。凯文说,hey man,我们不能坐这儿,我可不想错过开场,十点开场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四了。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抽两口然后去一个电子趴跳舞,我们都买好票了。一个我没有听过的女DJ,是个帅T,我出门前心不在焉地在spotify听了两首,没留什么深刻印象。我突然想到什么了,我说凯文你有水吗,他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我。我打开瓶盖。对,久旱逢甘霖,干涸的土地立刻生机盎然起来,绿色的烟花在草原上盛开。我无比感激,这时候的凯文就是我的救济站,甚至是上帝,是我祈求一切生存和生活需求的源头。很多有一定的洁癖和礼貌的人都有这习惯:喝别人的瓶装水时会不对嘴,所以一只手拿着瓶子腾空往嘴里倒,另外一只手挡在下巴上防止水漏到衣服上。我也习惯性地这么做了,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我一只手挡在下巴上,可是嘴却严严实实地对着瓶口大口大口地在喝。我感到内疚极了,啊,我愧对了恩赐的福祉还得寸进尺。这时上帝说,起来,走了。我说好!

我继续搭着凯文的肩走,这时候我可能是飞行到最高空了,几乎只有在每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才清醒一下,我看着行人交通指示灯上红色的小人发愣,我又一次感到口干舌燥,我想象了几百次开口问凯文要水喝的场景,但是始终没有真正开口,好像这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勇气。直到绿灯亮起,电影胶片又开始转动,路人厚重的呼吸和谈笑声在耳膜边打转。我能分辨出他们在说的是英语,但是一句也听不懂。在一个路口的时候,凯文说,你的眼睛好恐怖,好红啊。我说,不可能。绿灯亮,我们继续前行。

突然我意识到有几个路标我已经看到好多好多遍了,我们好像一直在这几个街区原地打转几个小时。凯文找路人问些什么,然后走几个街区进了一家餐馆,又出来,然后又找人问。我们到底在干嘛,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搜集线索步步推进。我开口问凯文,我们要去哪里?凯文说,找厕所啊,我要尿尿,刚才跟你说了的。哦,我说。

终于又找到一家店,我说我走不动了,在外面等你。过了很久他终于出来了,我很高兴再次看到了他,我说怎么样,他说,有厕所了,尿完了。那真是太好了,我想。

又走了几个街区,我们走到了我们要去的那家夜店门口,门口聚了很多人。完了,肯定是我们找了太久厕所,已经结束了。门口的工作人员对我们说,先到后面排队,还没开始。我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映着9:57PM。我感到崩溃——一定是有人害我。

2
对!有人害我!为什么?

然后我们排了无比漫长的一个队,排在前后的人都跟我们搭话,凯文和他们交谈,我就听着,不想说话。凯文最后问后面的小哥有没有molly或者别的drug,小哥笑笑,装傻。检票的时候门口的黑人工作人员一句话跟我说了十几遍我才听明白,我不停地what?what?总之整个过程跟炼狱一般,不想多描述了,我这时已完全无法与人正常交流。

进去以后凯文说去跳舞吧,然后就钻进了人群,我立刻像丢失了盲杖的瞎子一样。吧台,舞台,dj台,又一个吧台,灯光师,壁画,各色穿着鲜艳的男男女女,不断震动四周的强低音,我没法儿应接。我摸着墙坐了下来。

是谁害我?我坐着一一回想,我昨天刚从费城回到DC,今天下午的时候突发奇想,跟朋友开车去国家动物园看猩猩,熊猫,土拨鼠,大象,在两栖动物馆门口,有只蜜蜂撞到了我的脑门,我疼了好久。欧我操,这真太荒诞了不是吗?后来我们去一家川菜馆吃饭,回锅肉很咸,快吃完的时候,凯文来微信说,yo man,在DC吗,出来躁。也行,于是我放弃了晚上在家喝啤酒打xbox的计划。

凯文说他下午刚去了dealer那儿弄了叶子还没来得及卷,我说那找个有厕所的地方在包间里卷呗。然后我们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厕所,就决定在大街上卷。wait,我们之前究竟是为了卷叶子而在找厕所还是因为凯文要撒尿我们才在找厕所,还是我们找了两次厕所?我又有一些崩溃。

酒保过来把我拉起来,他说先生抱歉,这里不能坐人。我看了一眼舞池,我对着人群喊,Can I trust you Kevin?!  Can I trust you? 没有人理我,我的声音被音乐掩盖。

我走到吧台的角落发现有免费的饮水机,我高兴地坐了下来不停地接水喝。我感到很累,便把头埋在手臂里趴在吧台上休息。我仍然没想到是谁害我,是谁让我猛吸了十几口的?没有人逼我,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一口一口吸进了肺里。我的体质对叶子特别敏感,曾经三口倒的经历也是有的,这我是知道的,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计后果地把自己推向混乱的境地?为什么不能乖乖地在家里抽,最多躺在沙发上天马行空,或者无限地陷进床褥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应对陌生的外界信息爆炸般袭来孤立无援。至于凯文?我其实几乎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们只是周末有叶一块儿呼的那种朋友,目的单纯明确的飞友关系,只在周末。一般是他来找我,我说没空的时候他也不多说什么,就说have a good weekend,我说you too。除此从不交流更多。但是我并不相信他害我。

可能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失控了。大多数时候我们有自信,认为自己足够强大来操纵自己的生活。我们在资本逻辑的世界里小心地遵守着游戏规则,在伦理和法律建构好的框架里寻找快乐,有时候通过僭越来获得快感和刺激,但却也从未真正激进地生活过。一周做五休二,每天八小时的工作,通过午休去不同的饭店点不一样的lunch special套餐来探寻一点生活的变化。周末开车去沃尔玛,Costco,target,补充新一周的弹药,去一去教会,修一修草坪,打一打网球,甚至偶尔去夜店嗨磕点儿药也不外乎是典型美国中产阶级家庭里年轻人的一部分。我想起有一天下午我喝醉了在树林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有四五只鹿在我周围踱步。我坐了起来,几只鹿立刻走开了,其中一只没有走,跟我对视了很久。虫子在我手臂上爬。我不知道几点了,也忘记了自己在哪里,我感到悲伤极了想哭一场,但即使在这没有人只有鹿的地方我也没办法哭出来。后来萤火虫慢慢多了起来,天开始黑了。我跟鹿说了回头见,就起身走了。我发现走了二十分钟就找到家了,即使这种情形下我也没离家多远,不过是在家后面山头的树林里。我回家洗完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又穿上衬衫到公司开会了,老板布置的新项目要着手开始做了,上星期的两个模型还没有梳理清楚,还有一堆写了一半的代码。我们有很多地方需要使力,这是新的一周。

我发现了,这些年来,我以为已经想明白很多事情,但其实我仍然无法坦然接受“生活”,和身体和解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连韩寒都会说“听过很多道理,但仍然过不好这一生。”乍听是鸡汤,但鸡汤其实大都是最简单清晰的道理。逻辑理性永远无法跨越生命情感的鸿沟。光明的背后,那片无止尽且超越时间概念的虚无永远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像地雷一样埋伏在我们象征界的日常生活里。所以我敬佩布朗肖,他是直视黑暗的勇士,他一个“可能性的不可能性”让海德格尔都成了小清新。黑暗还是黑暗,真理无法照亮的黑暗,而目光却不是光——更不是火。哲学家们僵硬地思考着的本真之死亡终于在布朗肖那里得到消融,生与死的极限之处,布朗肖找到的是黑夜体验的根基和载体——人永远是垂死的,但又还没有死掉。对。我曾经目睹了我祖父病逝前长达半年的垂死经历,半年没有下过病榻,不停地胡言乱语,直到最后无法认人。最后一天,我握着祖父的手,祖父在病床上痛苦地发出可怕的喘息,越来越微弱,一直到心电仪趋向直线,我为他感到庆幸,终于,真正的黑暗拥抱了他。这半年的经历我无法淡忘,这是布朗肖所描述的世界和意义缺场的恐怖体验,主体失去了一切曾经熟知的行动能力,人被暴露在垂死的无限被动性之中,时间任意地流逝,与死亡中“我”的个体性根基相反地,垂死将“自我“彻底消散,对无意义之怖的恐惧难以名状。即使木心这样的人垂死之时也已是满口胡言。垂死,是我们向死而生的每一天里最深刻的根基,就像散布在空气中。吸进肺里的叶子只不过是把这种空气的体验放大,我们亲眼看见了自己,垂死的西西弗。

哲学把”世界“,连带死亡,全部还原为知识,哲学上的死亡最终只能把我们领向对生命的异化,而那真正的黑暗比那占据了宇宙95%的暗物质更加不可言说。岂止布朗肖明白,海德格尔也明白,维特根斯坦也明白,黑格尔也明白,这才是真正令我们绝望的。

我相信确实有人害我,那不是具象的人,甚至也不是拉康所言的大他者。但我只能说出”不是“,说不出”是“。

3
我看了看手机,过去了半个小时。凯文过来说,你这时候应该多动一动。然后我跟他一块儿去舞池跳舞,舞曲在我的头脑里爆炸,红色的电流击穿每一个骨关节。慢慢我也降落了一些,凯文说我们再出去卷一根吧,老地方。我也没有拒绝。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街上流动的人也看起来越来越危险,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害怕。穿过脚手架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一个白人突然跟另外一个黑人争执起来,白人大吼don't fucking touch me,然后差点打起来,几个人过来拉架,十米外几个警察在警车边上谈笑,完全没有发现这边的小骚动。我和凯文就从这群人中间穿了过去,又来到教堂边上。我还是站着抽烟,时不时跑神,每次身后房子上的感应灯突然亮起我就惊醒一次,以为是警察的探照灯。这次他这根烟好像卷了很久,久到我好几次忘了我站在这里干嘛。又一次警车从这里开过,我一点都不紧张,我突然感到温暖,警察真是我们在孤独阴冷的matrix世界里可爱的守护天使,让我们感到哪怕一丝安全。警察看了我一眼,我向他点头微笑,他也对我微笑。

我们又一次一人两口轮流地呼完了一根。回到夜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舞池里为数不多还在搔首弄姿的基佬们。凯文说我好像有点大了,然后又起身钻进了舞池里。我窝在沙发里呆滞地刷着各种社交软件,想随意打发这个无限漫长的夜。

过没多久凯文从舞池里回到沙发上。他在我耳边说,我硬了。我说,啊?什么意思?凯文说,就是,我鸡巴硬了。我借着幽暗的灯光看见他满眼通红。我说,你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尔维诺问我说

    我问空姐要了一瓶白葡萄酒,大约是手掌这么长的小瓶装,握起来很带劲。这个空姐是个日本人,长得好看,我预想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会有一阵好闻的香水味飘过来,我偷偷地吸气,却什么也没闻到。空姐递酒瓶给我的时候笑得像蜜一样甜,尽管知道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式微笑,但我还是很感动。酒不出意料地难喝,抿了一口我就扔到一边了。

    长时间飞行的旅途太煎熬了,全日空商务舱的座位间隔又是那么窄,无论我如何调整腿摆放的角度和屁股的位置,始终没办法找到一个舒服到可以长时间保持的姿势,这让很我烦躁。我点开前座椅背上的触摸屏,屏幕上显示着飞机的位置和飞行轨迹,现在离开东京还没多远,前面是一片辽阔的太平洋,离北美大陆还有很长的距离。过了一阵,靠窗的乘客默契地纷纷拉下遮光板,营造出了一种夜幕降临的氛围,然后大家开始戴上眼罩盖上毯子安然入睡。我感到非常有意思,现在这个时间点既不是我们出发地或者目的地的睡点,也不是我们当下所在位置的黑夜(窗外还能看见光亮)。那么这个集体性入睡行为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人们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最科学的计算公式,可以根据时区、经纬度以及飞行的时间距离来确定乘客在飞机上的三餐和睡觉的时间?我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不仅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种公式,更是因为我看到身边的乘客一个个沉沉入睡的样子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身体这么容易就能被一个头脑里的科学公式欺骗而破坏了坚固的生物钟?或许是因为大家为了适应时差在出发前几天已经开始调整生物钟了吧?又或者是飞机上环境太无聊让人容易犯困?也有可能是航班里设置的吃饭时间改变了人们的困点?哦!搞不好是航空公司在饭里加了安眠药!这样可以方便统一大家的作息,也方便了机组人员的管理。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我们每一个乘客都成为了一次秘密科学实验中的小白鼠,飞机变成一个小型的利维坦,飞机上呈现给我们的一切都是精心伪造的假象,屏幕上显示的飞行轨迹是假的,窗边的乘客都是工作人员佯装的,他们控制着我们的黑夜白天,我们被有形的安全带和无形的牢笼关押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每顿飞机餐里都加了药,这些药物会入侵我们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控制我们的思想和记忆,我们会慢慢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过去,忘记前女友们和目的地。我们渐渐就习惯了飞机上的集体生活,习惯了空姐递到我们面前的每一顿饭以及人工营造的每一个黑夜白天(三十六个小时一天)机舱就是我们的整个宇宙(座位是母体)。最后我们失去了自由意识,再也不离开座位,东倒西歪地发着呆,淌着口水傻笑,我们的一举一动和每一项身体指标都会被空姐们记录下来作为实验数据。空姐把食物塞进我们的食管,定时清理我们的排泄物,在我们发情的时候拉开我们裤子的拉链给我们口交。飞机会飞向北极,飞过沙漠,飞进南印度洋的无人区,就和那班马航飞机一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被地面上的人群遗忘,除了当天报纸的头版头条,不再有其他我们存在过的证明被保留下来。我们飞进了太空,飞进虫洞,在没有尽头的宇宙里永无止境地孤独地飞下去。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机舱里依旧是黑压压一片,乘客们平静地沉睡,邻座的黑人大妈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胸里。我迷迷糊糊地回味了一下睡着前设想的情况,仍然感到有趣,但很快就忘了。我打开屏幕,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屏幕上飞机的小图标已经有条不紊地驶进了美国的领空,和计划一样,精准无误。关上屏幕以后,机舱又恢复黑暗,甚至遮光板后面也没有一丝亮光,外面天已经黑了吧。整节机舱好像只有我一个人醒着,耳膜已经适应了飞机划破气流的呼呼声,甚至察觉不到了,可是它分明响到足以掩盖所有乘客平稳或急促的呼吸声。周遭没有一点动静,飞机也不颠簸。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空姐出现了,她们是也在睡觉吗,还是在疲倦地准备着乘客们的早餐,或是在茶水间聊起机长的八卦来?

    机舱的尽头有一个黄色的小灯缓慢地闪烁,我不记得之前见过在那样的位置有这样的一个灯。盯着这个灯光,我的眼睛开始失焦,视线变得模糊。我突然感到莫名地紧张,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喊叫的冲动,所幸理智守住了最后的防线。我深呼吸,戴上耳机听音乐,闭上眼睛尝试着再次入睡,可是这种焦虑的情绪却越来越浓烈,手心开始冒汗,一种不常见的窒息感袭来。我必须冷静下来,于是我开始回想我是如何陷入这样一个境地的?二十四小时前我还在上海的一家小餐馆里和我的朋友吃着烤鱼喝着酒呐,与每一个愉快的宿醉夜没有任何区别,醒来以后所有的游戏记录都可以覆盖重来,这就是年轻的资本,多么让人安心啊。可是为什么我突然就被绑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座位上了,在我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时候就把我身后的家乡、亲密的爱人、一起赞美无聊和对抗虚无的兄弟、童年爬过的梧桐树和跳过的苏州河、还有那个告诉我要相濡以沫转而又告诉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古老的国家一并抛到九霄云外了?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的手机呢?我的钱包呢?我的信用卡和身份证又到哪儿去了?

    我脑袋一轰,猛地扯开安全带站了起来,突然的起身让我感到一阵晕眩。我踉踉跄跄地朝着门板后面的休息室快步走去。这时的我极其迫切地希望推开门板后马上就能见到那个给我递白葡萄酒瓶的日本空姐,我要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思。我会单膝跪地请求她嫁给我,我承诺会给她最昂贵的婚礼和最好的生活,我要带她登阿拉斯加雪山,穿过内华达沙漠,潜入直布罗陀海峡,我还要给她买最先进的飞船,我们会越开越快越开越快,直到无限逼近光速,我要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飞船外的时间飞逝,冰川融化,大地崩裂,太阳爆炸,宇宙消亡,所有曾经在大地上闪耀过的思想和文明归于寂灭,整个宇宙一片火海,生命的种子也不再发芽,不再会有爱、恨、诗歌和革命,家园这个词不再有分量。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

    这十几米的路我感觉像是翻山越岭走了有几公里,我推开门,光线立刻射进我的眼睛,在我收缩的瞳孔中映射出那个日本空姐的背影。她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我愣了一下,又立刻微笑起来,用略显生硬的英语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先生?”

    这次我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像是海拔五千米的无人高原上绽放了一朵洁白的雪莲花。



                                                                                         2014.8.21

                                                                                         Arlington, VA

上班or not上班?这才是人类的终极问题



你们别以为王三是个我捏造出来的人物,就跟王小波捏造出了个王二一样。说真的,王三第一次给我看驾照,看到姓名栏赫然印着“王三”俩字的时候我也震惊了:“你比样还真叫王三啊!”爹妈可真够随便的。

说起我和王三,要说不熟,曾经有段时间我们两个形影不离,可谓“你知我长短,我晓你深浅”,但要说有多熟,我现在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怎么认识王三的没什么可说的,就和其他认识的酒肉朋友一样,喝了两杯留个电话稀里糊涂就认识了。刚上大学那会儿我不爱呆学校,没事就跑出去玩或者去看演出,学校在郊区,太晚了没地铁就回不去学校了,总得找个地方睡。在高架桥下和乞丐们一块儿凑合过一夜也不是没干过,但是不敢睡熟,毕竟对这一带的丐帮势力分布和行业规矩都不甚了解,就怕乐呵呵地一觉睡下去,起来手机钱包全被顺没了,没准衣服都给我扒了。所以基本一夜就窝在角落蜷着身子干坐着等天亮,以备随时撒腿就能跑。后来我找到了个好去处:王三家。

王三家在长宁区,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离老MAO走走也才十几分钟,离YYT也不远。类似套间,不大,但收拾得出乎意料的干净。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隐隐闻到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难闻气味(后来才知道是大麻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但是我想这地方应该是他租的。平时都是一个人住,有时候会带姑娘回来睡——王三身边从来不缺姑娘。屋里床只有一张,我去他家住的时候他就跟我挤在一张床上,有时候我在枕头上还能找到一两根女人的长发来。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吃饭,睡觉,喝酒,搞女人,就是王三生活的全部。哦,还有,陪女人去医院打胎。有次他问我借钱说又要去打胎,我说,滚蛋。

王三:手头紧,有钱麻溜儿还!写借条!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三儿啊,你中学是不是没上过生理课啊,你他妈就不知道避个孕?
王三:真没上过。
我:……(扶额头)
王三:你不懂。亲自创造一个生命体,然后在孕育的过程中毁灭他,把刚刚萌生的胚芽重新塞回到虚无当中,呵……(闭眼陶醉状)这是我反抗世界和自我实现的途径。
我:傻逼
王三:要是不违法,我更愿意让孩子生出来以后再亲手弄死。可是这违法,法律麻烦啊,跟女人一样。麻烦。
我:等着得艾滋吧你
王三:谢谢,那再好不过了。
我:……
王三:诶,你到底借不借?
我:你有钱还吗?你又不上班。
王三:你别管了,我有办法,不违法。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哦
王三:借不借?
我:没钱
王三:操

布考斯基说,要么在纸上写下来,要么从桥上跳下去。在王三这儿,把前面一句改成要么在女人身体里射进去,一样妥当。王三说他无时无刻不在憧憬意外死亡,有时候我真的怀疑王三是不是福柯的转世,不过后来知道了他读大学的时候曾经疯狂地沉迷于胡塞尔的现象学,认为现象学是当代思想史的巅峰,其高度后来者也都无法企及,这当然都是题外话了。不得不承认王三是我见识过最愤怒的家伙,不是出于任何政治诉求或者具体事件的愤怒,而是溶于骨髓的对整个客体世界的不妥协不合作不和解,这种愤怒很少形诸于色,但却比舞台上砸乐器的朋克和广场上奔跑的青年的愤怒要强烈百倍,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包围着他整个人的愤怒的气场,这种气场太形而上了,以至于让我有时候感到害怕。一年多以后,我才真正明白王三所言的“反抗”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在反抗的是什么。当然,最叫我匪夷所思的还是王三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够说服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不带安全措施地就对他张开双腿,事后又乖乖让他陪去医院堕胎。想不通,到现在也没想通。

没多久,王三正儿八经找了个女朋友,广东人,干干净净的姑娘,当时还在读研究生。长得不算漂亮但是绝对属于耐看的,一笑露虎牙,有酒窝,身材也姣好。英文名字叫杰西卡,暂且就叫她J。王三对J关怀备至,没事就跑到J学校给她送吃的,陪她在图书馆自习,我差点就以为王三这个正宗的王八蛋居然真的有一天也会坠入爱河。

有一次看完演出一起喝了两杯,J的酒量小,喝了些啤酒就晕晕乎乎了,我和王三都没少喝。夜里下着小雨,王三一手挽着J的腰,一手撑着伞,我一路跟在后面没说话。三号线轻轨沿线下面的小路很安静,凯旋路上偶尔有亮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从身边开过去,溅起柏油路上的小水花。轮胎轧在路上溅起水花唰的一声很好听,路灯把我们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心旷神怡的夜路让人很安心,真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到了王三家,J用王三的牙刷刷了个牙,即使是困得不行了,她还是坚持刷了三分钟刷得干干净净,J就是这样一个认真活着的姑娘。她爬到王三的床上。“我撑不住了,明天下午还要去学校,先睡啦,晚安。”她一边说一边笑着露出虎牙。“晚安!”我和王三一块儿说。
这时候我和王三都醒了酒了,酒精在喉头很清凉,虽然头有些晕,但我已经完全没了睡意。王三也不去睡,觉得自己和J一块儿睡床上让我一个人在地板上硌着不合适。真够意思的。相反我倒觉得我到床上和J一块儿睡挺合适的,我们俩都是客人嘛。王三建议打牌,我同意。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王三一边翻一边挠着头咕哝:“明明放这儿了啊,不应该不应该……”倒是翻出一堆DVD来,都是王三以前从大自鸣钟淘来的。不但淘DVD,他还淘黑胶,有次我看到他屋子角落的纸盒子里放的满满一盒子的黑胶时我就喷了,我说你丫连CD机都没一个,还买黑胶,装什么逼,王三随即从床底拽出了一台黑胶唱机,惊了。据他说也是在大自鸣钟淘到的二手货。我坐在地上翻起DVD来,我说那看片儿吧。王三有一个便携式的DVD播放器,我估计是这屋子里最高级和昂贵的电子设备了。随便捡了一张DVD放,一个美国六十年代的爱情电影,闷得不行,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片子讲了什么以及叫什么了。看了近一个小时我憋不住了,我说,三儿我们出去走走吧。王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说:“好,雨停了,我也有点饿了,去找点吃的吧”出门前王三还帮J把被子盖严实了。

这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室外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儿,好闻得很。我在非机动车道上走,王三在人行道上走,见到池塘就要使劲地踩进去,水溅得高的时候咯咯笑出声,感觉还像个小孩子。我们走了一会儿一些早餐摊的摊主已经出门来了,我和王三站在一边等一个摊主支起摊子做准备工作。王三掏出一包南京,抽出来一支递给我,自己也抽了一支。我给他点上火,然后点自己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句:“三儿,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娶个女人,比如说J?”王三猛吸了一口烟,过了几秒钟才吐出来。“没想过”,王三说。
“我也怕结婚。家里不给压力的话我愿意一辈子不结婚”
“哦…”
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各自抽掉了半支烟。王三皱了皱眉。
“你喜欢J吗?”我感觉我开始没话找话,又问了一句废话。
“喜欢”王三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这时候摊主招呼我们过去了。王三点了碗小馄饨,我说我也一样。
我们在有些潮湿的凳子上坐下来。我接着说:“J性格真好,跟她相处特别舒服。我最怕女人作。”
王三点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我们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晚上演出的设备和效果。老板端了两碗小馄饨过来,冒着热气,我眼镜一下子糊了。王三从筒里抽了一双筷子,左手拿着调羹辅助。我问老板要了一罐胡椒粉往碗里撒,帮王三也撒了些。还有些烫,我把调羹放了下来。我问王三:“诶,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王三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然后往嘴里送。
“喔,有劲吗?”
“一般”
“我学金融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你为什么不上班”
“为什么要上班?”
“你看J跟着你多受罪,你们俩电影院都没去过吧。上了班多少宽裕点”
“去什么电影院,俗比”
“反正上班挺好”
“为什么要上班?”王三又说了一遍。
我也来劲了:“因为你在人类社会,你就要遵守游戏规则。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知道吧?人的五类需求,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与归属感、尊重、自我实现,都可以通过上班满足。马克思说得更明白,劳动是一个教化的过程,是塑造主体的活动。人作为精神存在是劳动这个过程的产物,劳动者在他的劳动产品中达到了对自己意识本身的直观,从劳动的这一天开始,人才意识到自己活着。你作为一个反抗的人,你光毁灭而不去创造,你还是没有实现自我,更谈何自我超越?”
王三头也没抬继续吃着馄饨。王三说:“去你妈的”

天渐渐亮了,东边已经泛起了白。

之后又和王三喝过几次酒,各自的生活也都没什么起色,王三每次都喝得大醉,胃也出了毛病。有一天王三发短信跟我说他离开上海了,回老家去了,我没说什么。后来他的手机停机了,我也没有再去过那个小区。

我不知道王三现在在哪儿。波德莱尔说:“在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在这个世界”波德里亚在被问起千禧年的除夕会在哪里度过时也引用了这句话。

我记得王三有一天给我读过科特柯本的遗书(在那之前我只听说那句被说烂了的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有一段内容让我震撼:
“ I have it good, very good, and I'm grateful, but since the age of seven I've become hateful towards all humans in general. Only because it seems so easy for people to get along, and have empathy. Empathy! Only because I love and feel for people too much I
guess. Thank you all from the pit of my burning nauseous stomach for your letters and concern during the past years. I'm too much of an erratic, moody baby!”
(我快乐的拥有一切,非常快乐。我充满感激。可自打我7岁以来,我总的来说就对人类充满了仇视,仅仅因为人们似乎太过容易地友好相处,而且还会同情,同情!仅仅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人们有太多的爱与同情。从我那燃烧而令人欲呕的胃之深处感激你们所有的人,感激你们在过去岁月里所有的来信和关心。我是个太过反常和抑郁的小子!)
那时候我一下子觉得王三是个从骨子里善良的人,就和柯本一样。他们对这个充满矛盾和荒诞的世界保持敌意,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恶狠狠地发誓要对抗整个宇宙。然后上帝笑了,他施舍给这些愤怒的一无所有的人一个爱人的亲吻,一次春天的花开又或者是一剂LSD,一堆用不完的钱,日不完的果儿,然后摸摸人类的头。于是愤怒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青年们松开拳头,放下吉他和笔,扔掉效果器和诗集,心安理得地享受上帝的施舍,又一次对着十字架上苦难的耶稣感恩起来。柯本没有这么干,王三也没有。

王三走了,整个地从我的世界里抽走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大自鸣钟拆了,MAO已经从长宁搬到了卢湾,再后来连卢湾也被黄浦吞并了,上海这个城市变更得太快,步子慢的人立刻就被浪潮吞没得无影无踪。有一天我穿着西装站在地铁里拎着电脑包,看着拥挤的车厢感受到窒息感扑面而来,我又想起王三吞着馄饨心不在焉地说“为什么要上班”。我想念王三,想念我认识过的每一个人,我已经不再是我,他们渗透了我,我是他们所有人的合集。

我想念王三。

王三离开后几个月的一天晚上,我接到J的电话,她约我出去,我在一家麦当劳里见到了她。J说她刚从广东回来以及,她怀孕了。我看着J微微隆起得并不明显的小腹掐算着王三离开的日子,并猜想是什么时候搞上的。J说找不到王三,问我最近联系过王三没有。我说没有。J说那怎么办?我突然觉得这时候我继承了王三的使命,我说:“去打掉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J说,好。这顺利得不合乎情理,但我也没有太意外,就好像冥冥中一切都顺理成章,剧本理应这样展开,没有逻辑可言。
我陪着J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快捷酒店还有房间,我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个房间。我说:“你先住这儿,明天一早我来找你”J说:“你过会儿再走,再聊会儿。今天赶了一天路,我先洗个澡。”说着又露出虎牙。“行”,我说。

J把外套脱在床上,脱掉了鞋子,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流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坐在床沿的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呼吸也莫名地变得急促,我看了一眼床上J的外套,领口还有一根长头发,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下起雨来。我摘掉眼镜,看到窗外路灯和汽车的灯光立刻晕成一片,雨滴在窗台上的声音如此亲切,我这样站着楞了很久,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晚上,无所事事的日子仍然波澜不惊地无聊地往前推移。
“你在看什么?”J问我。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正拿毛巾在搓干湿润的长发,浓郁的酒店廉价洗发水的香味扑鼻。我戴上眼镜看着J, “哎,这雨得下一夜吧……”我说,“杰西卡,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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